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郝量:那个找虫洞的年轻人

转载自南方人物周刊    文/邓郁


郝量一直琢磨,怎么让董其昌和康定斯基这两种时隔三百年的理论交织在一起。于是画风景的时候,他以人的身体来组织空间;画人的时候,则想着把人画得像块顽石




郝量  1983 年生于四川成都,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中国画系,其后攻读硕士研究生。近年分别在纽约举办“肖像与奇观”个展,尤伦斯“潇湘八景”个展。作品获美国大都会和法国蓬皮杜等艺术馆收藏。郝量坚持传统绢本画制作,致力于探寻当下社会中国传统文化所处的尴尬近遇,试图寻找传统文化与现实社会的契和点      图 / 本刊记者  姜晓明


少年老成的郝量,以工笔发端,以山水人物为“表相”,钻研过解剖学与志怪笔记,受董其昌与西方现代主义影响,建构起个人的美学与时空观,难以归类,被形容为80后艺术家中的少数派。


三矾五染的精致笔法,高古轩个展开展前作品销售一空的“履历”,都不曾在他身上烙下一丝的自傲。娃娃脸的面庞,挂着唯一凸显年龄的标志:两窝深到发黑的眼袋。


他既不希望被定义在新水墨,也不愿被简单归入当代艺术。仿佛他便是《溪山无尽》中那个身着红衣的农夫,看起来不关左右,“置身事外”,其实想要穿透中西古今,看清其中绵延的道理与承续的可能。



《溪山无尽》 绢本水墨 1001cmx42.3cm 2017


单纯而冒险的实践


神秘,诡谲,冲突感,是郝量画作给人的第一印象。


在工作室中心,长达数米的条桌上,郝量缓缓打开他的卷轴作品《溪山无尽》的样稿(50%左右微缩版本)。最右侧是一个难辨身份与年代的男人形象:细眼、阔鼻,发如浮云。某些线条又仿佛斧凿刀刻般直削。


从他往左,次第摊开长卷,山峦、树林、海浪和浮云,无数奇异的空间相交并行,宛如人体的肌肉和血管系统。


到最左侧,裸身立着一个如罗马武士般的男子,与右侧男遥遥相对。两者形成的呼应关系,大概需要你走过横向的四五米,退后若干步,方可察觉——11米长的原作或需要更加放大观察的距离。


正中间,漩涡状空间里探出一个小小的红衣人,端详着身外这个充满了矛盾的世界:画作名《溪山无尽》的中式诗意与神秘的异域人物形象;圆形代表的宇宙与几何形状的枯树和断裂山脊,带着灰度的黑白与彩色……


不同于传统中国山水长卷的观看模式,《溪山无尽》可以从任意点开始欣赏。借助以“圆”为主题的“气环”,也在这幅画中打破了传统长卷线性的空间逻辑。


通过墨与色,空间的流动,圆的线索,实现了三个视角(画中三人)的转换。


究竟想表达什么呢?


“因为鸦片战争以后,我们的现代性是被外来力量驱动的,改良、改造,有很多不同的线索。我在琢磨历史中的现代性其实有很多可能性。它的可能性有些是被中止了,没有发展出来。”


郝量一直琢磨,怎么让董其昌和康定斯基这两种时隔三百年的理论交织在一起。他并不打算解释其中的异同,而是去做出一件景观,让它能涵盖两者对于绘画的描述与憧憬。于是画风景的时候,他以人的身体(组织和血管)来组织空间;画人的时候,则想着把人画得像块顽石。


“穿红衣的,我把他画成俄国农夫那种形象,在苏俄的现代主义当中还是挺重要的,呼应中国渔樵那个传统,就是‘白发渔樵江渚上,惯看秋月春风’那个意味。我想画出看似协调,其实里面有很多不协调的东西,两根绳子缠绕在一起往前发展。”诸如此类的想法,成就了一次单纯而冒险的实践。


肢解的摩天轮


更多的实践,会从文本的某个素材,或者郝量想探究深挖的概念出发,落实为一个个走出书斋条案,与历史和当下发生关系的项目,比如《此君》。


400年历史的私家园林,亭台楼阁,小桥流水,装上了碰碰车、海盗船、欢乐堡,巨大的摩天轮在湖对岸滴溜溜地转。穿杨过柳间,孩童嬉闹、大妈跳广场舞。


是不是颇“煞风景”?


《此君》局部 绢本重彩 38.5cmx920cm 2013-2015


几年前,走进坐落在太仓人民公园当中的弇山园,郝量完全没有“精品被毁”的感觉,反倒有点兴奋。


“这个园子的主人太有意思了。”在读董其昌的过程中,郝量发现了一个叫王世贞的人,既是晚明最有名的文艺评论家、诗人、历史学家,又是政治家、收藏家。还有为父复仇、“《金瓶梅》真作者” 这样的八卦(民间传说王世贞父亲王忬在“滦河失事”中遭到严嵩陷害而被杀,他于是写《金瓶梅》并抹上砒霜,欲毒杀痴迷此书的严世藩)在坊间经久流传。


而郝量感兴趣的是,王世贞是明代中晚期复古派“后七子”之首,他的理论影响到晚明乃至清初的文化、艺术理论。“他将当时整个中国艺术圈里的许多人和许多面都串联起来了。”他想从董其昌到四王,以王世贞的“复古理论”切入绘画史,探求是否可以达成中国自主的现代性,这一被人为中断的进程如何给今人以启示?为此,郝量专门到江苏太仓,考察这位明代文坛领袖的社会网络及生活掌故。


书画之外,王世贞毕生最大手笔的作品“弇山园”被称为“东南第一名园”。可以想见,风霜岁月造成的貌不如昔。


郝量目之所见,以前的园林都拆了,整个园林往后挪了半公里,老园子成了私人生活的小区,湖面填了。今天的弇山园变成了人民公园,还有热闹的游乐场。“不过有的(假山)石太高,还能看到。”


拆迁带给现代人的怀旧与怅惘,他却没有。


“你知道王世贞当年修这个园林,天天把门打开,给当地老百姓看——这其实便是最早的人民公园的概念。落成以后王世贞自己也经常去,装成游客,听大家意见,还改。我觉得这跟1949年以后中国建造的人民公园很像。”郝量没想到的是,革命本身没有把园林破坏掉,它是被时间腐蚀了。“一点一点就没了,后来成了一个旅游景点。学者和历史学家本来期待能重建一个更加忠于历史、更具有感性色彩的公园,但是在当地政府的干预下,这些学者也没办法做什么。政府甚至在湖面竖起了一个摩天轮。”


他被这种历史时刻互相之间的联系所震撼。几百年之间居然会有重合之处,多神奇。


于是有了长卷《此君》。郝量从王维的《辋川图》入手,一开始是田园山水的遗迹,过渡到和谐的农耕自然画面,再到王世贞建造的弇山园与他写生的园林。摩天轮被他拆解掉,支架变成彩虹,轮上的一个个座椅散落在空中、湖边、山间,画中的古人们则在一旁悠然自在地欣赏这跨越时空的奇景。


郝量讲解他的长卷作品《此君》


“中国的(古建)拆迁,好像是个悲剧似的,我倒没觉得。历史上有好多弥合之处,空间有重叠,并不是都要以实体物质的形式(保留),而是去捕捉和体悟当中内在的文化基因。这其中暗含的是我的一个想法,对于传统文化资源需要一些新的思路,找到激活它的能量。”


在《此君卷》之外,他还制作了《此君考》,涵盖晚清欧洲人拍摄的园林生活照、辋川图清代版画、王世贞手札、民国珂罗版辋川图、当下弇山园空间研究、《此君卷》第一稿等资料。物料与原创,发散的思维与知识和现实,互为补充与延伸。


做完《此君》之后,他的整个历史观重新调整了,变得更加“错乱”,或者说,贯通。艺术评论家孙冬冬分析郝量的《潇湘八景》:其中《琳琅》里,郝量将北宋初期范宽的《溪山行旅图》中的矾头,嫁接融合在了北宋郭熙与南宋王洪的平远构图中;而在《遗迹》中,他将道家修炼的山巅平台,唐代“诗佛”王维的辋川意象,与现代天文学中的星球形象,共同置于一种太空视角。于是,“《琳琅》与《遗迹》之间的互文关系,让郝量的复古开新,有了一种归根复命的意味。”



《潇湘八景-琳琅》 絹本水墨 387cmx 184cm 2015


情景再现


像徐霞客一般游历的好处,不仅仅是突破既有图像和博物馆的界限,也在于,自然与历史、今与古的联系,常常是在一个偶然的瞬间获得。


大学四年级游华山,下山时,郝量突然开了窍。“当时人很累,走在山脚下的小径,路上有斑驳的光,很亮,而山是背光的,很暗,猛然意识到范宽的《溪山行旅图》把山画黑、把山路画亮,实际上是再现感受。”



范宽《溪山行旅图》局部


一般逆光的山体黑重复杂,如果在风景画的描绘中,黑色的剪影会整体而模糊。但由于对山石肌理质感的印象,范宽却把这剪影处理得粗糙如雨点般的豆瓣皴。“宋人所说的格物在绘画中不是一板一眼地描写,而是通过自身对外界事物异常敏锐的感知力提炼出来,可想当时人的世界观多么丰富诡异。”


那个瞬间对于郝量,也许就像打开了时光穿梭机,他“通感”到了北宋人在山路当中的所见所感。


在他眼中,山水画远不止借物言志这么简单。把范宽的《溪山行旅图》、李成的《晴峦萧寺图》和郭熙的《早春图》摆在一起,即便处于同一朝代,三人对自然的兴趣、结构处理大相径庭,人文情怀却是殊途同归的。


“范宽其实是把自然像丰碑一样在理解的,塑造宇宙的丰碑,他是雄壮的。郭熙是对自然世界做了很多加法之后的减法,但他又在强调自然世界中的复杂性,不同的变化。而且他们在表达大自然之后,都很在乎平民在大的秩序下的状态。你看《晴峦萧寺》,整个是萧瑟的,但是天空放晴,地面白得全部泛着阳光,砍柴的人,骑驴的人,可能要去一个寺庙礼佛。寺庙在顶上,下面的人在寺庙的山门外休息,非常日常,非常微妙,而且不是那种程式化的。”


他又指向南宋马麟的团扇画和夏圭的《溪山清远图》。


“这里面的人文主义情怀没有那么强了,他讲的就是天和地,整个自然界,庙堂,他追这个。所以才有巨大的变迁,在这种制度的崩溃之下,建立了偏安一隅的南宋。艺术的氛围便不一样了,回归人文主义情趣,诗中有画、画中有诗,是湿润的、有情趣的,是对月的热爱、对雨天的热爱,完全是另外一种艺术了。


“这里面有矫揉造作,南宋艺术既是一个变相,也标志着古典主义走到了学院派的死胡同。弄了很久才有了元代变局的出现,文人在整个社会都靠边站了,隐了。一直到董其昌,才把这个东西彻底地理解了,发扬了,以这个为药引子,锻造成了中国的现代艺术。”


他因此把宋元明这段时期称为中国现代主义的早期。“他们的艺术既像文艺复兴的那种传统,又有新古典主义,安格尔的那种工作方式,是很复杂的。像倪瓒这种艺术家,特别接近于西方左派知识分子的艺术,包豪斯,一直到未来主义,达达。”


他最喜欢的是文人画,却不拘泥于那些随性游走的笔墨。“我不在乎它的相,倪瓒是这个相,赵孟頫是那个相,都是皮壳嘛,有意思的是怎么就架构出了这么一个东西出来。好像没有反映任何现实的东西,但其实和时代发生最紧密的关系。这种关系过了很多年我们才意识到。”


鬼怪皮囊里的世界观


骨骼、人体,罗汉式的模样,在郝量从早期至今的作品中时常出现。他承认,宋代李嵩的团扇画《骷髅幻戏图》曾给他很深的影响。


那幅画的中心,一个戴幞头、穿透明纱袍的大骷髅席地而坐,看起来舒适自在。右手提着一个小骷髅形状的提线木偶,两臂招手,嘴开着,很是活泼。对面的小孩儿似要伸手抓小骷髅,顽皮而好奇。大骷髅身后,安坐一青年妇人,袒胸哺乳,淡定无碍。


相比山水、花鸟及人物造像,《骷髅幻戏图》体现出的玄幻叙事风格,在中国古典绘画中远非正统,却使郝量从中辨认出了最初的自我。


那时他正好迷恋卡尔维诺、卡夫卡。什么是实、什么是虚,内在结构的相通,与外在繁复的对照,特别深入到他的脑海里。“那时候创作真不关注社会现实,更不会关注社会变迁。看卡尔维诺、浮士德这些,肉身啊,内脏啊,荣与朽啊,都是对应的。”所以二十多岁第一次画五毒图的时候,他就想画人的内脏。“都是花,外壳不管多么绚烂,内在都终将枯萎。”


他所描绘的虚拟实境,像梦境却又很真切。有人说,看郝量的画,像在读普鲁斯特的《追忆似水年华》。


但他并不爱被归在“玄幻”或“鬼怪”一类,即便笔下绘制的世界并非人间。后来的作品《云记》既布排了古典的园林,又一路穿插现代解剖、毛细血管、化学实验和面容“妖异”的形象。郝量说他问的仍然是那个大问题:“如何认识世界?”



《云记》局部 绢本重彩 42cmx1000cm 2012-2013


他自幼喜欢国画,家里从祖父到父母到同辈人,有做导演的、制片的、发行的……白天逛古董店临古画,夜里跟长辈去看内参片。如何表达出内心的情感,绘画和电影两种视觉语言给了他很深的潜意识资源。长大了,对于志怪、笔记,兴趣盎然。


“看李渔,能了解明代人最精致的生活是什么样。从笔记上看张岱,真的是醉生梦死,人生细腻到那个程度,知识渊博到那个程度。看金农的画,又觉得这个人能做到世俗与单纯这么巧妙地转换和统一,其实是个矛盾体。笔记里的世界是片段化的,每个人架构出来的世界观特别不一样。”


他喜欢笔记中的故事,做了两本《搜异录》册页。《续夷坚志》以金人元好问的笔记为线索,涉及灵异与果报,另一本则依据后唐冯贽的《云仙散录》,郝量择取其中典故并以节气进行对照和串连,创作了一本“关于时间的册页”。这些发现与实践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快感,让他看到古代文人解读世界的另一面,也找到超越时代限制的可能性。


习画之初所选定的工笔,成为他最擅长的语言。每一遍细微的渲染,荏苒光阴,就过程而言,正合他所关注的时空主题。


一本册页可能花费一到两个月的时间,而手卷则需要半年甚至更长。每次,郝量先在纸上制作草图,然后再画在他的主要材料丝绸之上。接着添加提取自植物和天然原料的定制涂料,往往需要添加数十层,才会达到他预想的色调——通常是一种近似泥土的灰,与对传统的实践保持一致。


最近的烦心事


而时代的割裂,却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。


爷爷郝伟光,解放前便是电影人,后来相继在长春电影制片厂和峨眉山电影制片厂工作。爷爷支持喜欢国画的小郝量,上小学时他就在群艺馆跟老师学。


后来郝量又和干妈的父亲娄炯相伴数年,他唤后者为“外爷”。娄炯是民国世家子弟,跟张大千、黄宾虹都有交往,很懂画,喜欢青铜。郝量几乎每周都去找娄炯。“他家在春熙路,好大一栋别墅,一个院子,窗子全是花玻璃好漂亮。他们邻居就是那个谁嘛,谢无量,中央文史馆副馆长,以前孙中山的秘书嘛。但是就没办法,在那个大的变局里头。”


变局之后,外爷靠给工艺品厂画扇子为生,“每天晚上熬夜在画。画一把扇子一分钱。”


就在一天天与外爷的聊天和画作分析里,郝量积累起对书画鉴赏的眼力。到了高中,对中国画已经门儿清的他决定考美院。


到了四川美院,他发现苏俄式国画教育和外爷说的东西完全不一样。


“很简单,比如说色调。人家说苏派怎么控制蓝调啊,黄调啊,搞那种调子。外爷他们还是讲随类赋彩,丰子恺这种色彩的相互协调统一。”


他怀疑过,挣扎过,后来觉得,还是更老的先生们说得对。


“49年之前跟那以后的绘画是两个体系。49年后的中国画主要还是解决了现实主义问题,就是怎么用中国画材料画现实歌颂社会、祖国、领袖,但只是在方法上解决这个问题。古代国画当然也画现实事物,但是它追求恒定题材……中国艺术暗含着内在的现代性,只是我们没有把它点燃,刺激它走向当代。”


“为什么艺术史对你如此重要?”


“可能面对现代中国,从新文化运动到建国再到‘文革’,我们的古今就这样断裂开,我太难过了。我太希望找到一条中国文化隐性的现代性之路,激活古今之间的联接。也许就是虫洞或者通感吧。”


他热爱宋朝,那时就像天堂的模样。《骷髅幻戏图》里的小孩,一点儿也不怕骷髅。整个社会都安之乐之。“真是开放。一个完美的时代。”


他兴冲冲地举李唐和萧照师徒的故事为例子。


“当时北宋灭亡,李唐是国朝第一圣手,山水画头把交椅,结果就跟着徽宗一起被虏到金国去了。哪怕很大岁数,他也一定要回来的。到太行山被土匪劫了。土匪头子萧照查他的行李,发现这人是李唐。呵,萧照是个文艺爱好者,当即决定辞别山寨,保护李唐南行。李唐到了杭州就在街边卖画。因为南宋刚刚建立,他接触不到上面,突然杭州这边传李唐回来了在卖画,所有皇亲国戚、老百姓都出来迎接李唐,你就知道人家太热爱这个了。”


郝量素来不认为山水画、国画就要躲在画室里,两耳不闻窗外事。但他不喜社交,从成都来到北京,依然窝在自己的空间里。寂寞的灵魂在古代、现代、当代之间飘荡。所画的东西,也与现实没有直接关联。


然而这两年,他却觉得,必须有些明确的态度。“我讨厌现在的倾向,学术界、思想界,国家天下,民族主义,又把所有人牵扯到那个轱辘里去滚,挺烦的。想破掉这些宏大叙事。”


最近一段时间,郝量又回头去看19世纪末的俄国文学,突然发现,“怎么折腾半天,我们跟那时候挺像的,包括知识分子的状态都挺像的。和20世纪初不一样,那个时候社会不稳定,充满变数,不同的人不同的观点在实践,就像个实验地。”


“对变化或者说变革失去了积极性?”


“对,能感受到。其实就是太多的既有利益者了,真正有意思、有想法的讨论,还是在普通老百姓或者是在知识分子阶层完成。其他的,就那样。”


他回忆起去年在中国美术馆的丰子恺诞辰120周年展览。“这么重要的回顾展,应该是特别好的一次人文主义的启蒙。只给展七天,放一个偏厅,挤满了人。得绕好几个厅才能到他那个偏厅……但是商业模式我们又是最新的。感觉大家过得跟西方没什么区别了。喝着咖啡,雕塑下聊天,所有人是这种生活。可就是有一种假象在那儿。这种假象遮蔽了思维的衰退。”


他的画室墙壁上贴着一排竹的样稿。纯黑的底色上,细细的枝条相互缠绕,盘茎错节。



画室展板上的创作小样    图 / 本刊记者 姜晓明


“中国古代文人画的竹子,是互相不挨的。往往是高洁、正面的形象。我想象着,把它捆一下,扎起来之后,相互产生缠绕。既有竹子的疏朗,又有纠结感。现在很多事儿越想越困难,我觉得这个意象还挺好的,所以一直在做。”


刚才那个激愤的年轻人,终于又稍稍松弛下来。


(参考资料:《对谈 肖像与奇观》、《郝量:访古激活新知》、《郝量:潇湘八景——从内圣之觉到外王之愿》。实习记者章蒙熠、凌晨对本文亦有贡献)